第二十章 石油大较量
    2008-09-19        来源:中信出版社

引言

  在整个20世纪30年代,温斯顿·丘吉尔生活在政治的荒野之中,无人理睬他的那些关于纳粹野心的警告。但在1939年9月他66岁的时候,他被突然召回重任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旧职——英国海军大臣。随着希特勒的军队于1940年春横扫西欧,伦敦的绥靖主义者下台了,丘吉尔当上了大不列颠的首相。

  英国面临着悲观的前景。德国人已经占领了挪威和丹麦,法国人下个月就投降,英国人将孤军奋战,承担战争的重负。

  英国政府早在战争爆发之前就认真地分析了英国的石油形势。1937年底,一个特别委员会对仿照德国采用“煤中取油”的合成燃料战略进行了可行性研究,因为英国本土蕴藏着丰富的煤,而它所使用的油则几乎全靠进口。尽管如此,该战略考虑还是遭到否定。英国不仅能够从全球获得大量廉价的石油,而且世界两家主要的国际性石油公司——壳牌石油公司和英伦—伊朗石油公司① 都设在伦敦。发展合成油不仅代价高昂,而且仔细分析起来并不保险。用许多船只,通过许多港口进口石油同依赖少数几座超大型的、极易从空中辨认的合成燃料工厂相比较,后者更容易遭到空袭。

  英国政府在制订备战计划时要求石油工业给予紧密、公开的合作,在美国这样的合作极难办到。在英国,国内炼油工业和销售渠道有85%集中在壳牌石油、英伊公司和新泽西美孚石油公司英国分公司的手中。1938年慕尼黑事件发生时,政府决定,一旦爆发战争,各石油公司之间所有的“竞争工具”都将取消,全国的石油工业将在政府的卵翼下统一管理。

  英国政府还得对付皇家荷兰壳牌集团的前途问题,因为这家集团可能被纳粹控制。问题的关键出在公司的全权领袖亨利·迪特丁身上。在整个20世纪20年代,他是集团内说一不二的人物。但到30年代以后,迪特丁对公司的控制渐渐减弱,他的行为举止愈发显得古怪、挑剔和妄自尊大。

   30年代中期,年逾古稀的迪特丁迷上了两个人。一是他的秘书,一个年轻的德国女人,二是阿道夫·希特勒。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这位意志顽强的荷兰人迷上了英国,费希尔海军上将和温斯顿·丘吉尔都拉拢他,使他成为协约国坚定而狂热的盟友。现在,老人却被纳粹迷得神魂颠倒。英国外交部的一位官员曾叹道:“他对苏维埃的仇恨、对希特勒的敬慕和英德携手抗苏观念的偏信已经是尽人皆知。”1935年,迪特丁自作主张同德国政府商谈,向德国人赊售2年用量的石油,相当于向德国人提供军事储备。

  关于这些谈判的传闻令伦敦壳牌石油公司的经理们大为震惊。一位名叫安德鲁·阿格纽的资深董事要求政府责成柏林的英国使馆调查此事,以便他“和他的董事会朋友们及时采取合适的措施”。

  迪特丁于1936年底从壳牌石油公司退休。他同第二任妻子离婚,娶了德国籍的女秘书,并把家搬到了德国。不仅如此,他还号召其他欧洲国家同纳粹合作,以阻止布尔什维克。他同纳粹领导人多次互访。

  迪特丁1939年初在德国逝世,这时离战争爆发还有半年时间。他刚刚去世,伦敦方面就得到了令人极为不安的奇怪传闻。纳粹党不仅在他的葬礼上大做文章,而且试图趁机控制皇家荷兰壳牌集团,如果他们成功,大不列颠就大难临头了,因为这家公司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不啻于英国的军需石油局,如果落入纳粹之手,英国的全部石油供应系统就会遭到破坏。幸运的是,人们发现代表控制权的“优先”股份按规定只许董事掌握。迪特丁一死,他的优先股份立即就被分给了其他董事。德国人充其量只得到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普通股,这些股票对他们于事无补。

  战争刚一开始,包括壳牌石油公司在内的英国石油企业就都把他们的下游经营合并于石油理事会,实际上等于创立了一家垄断机构。合并工作一帆风顺。各公司的加油站都被漆成了千篇一律的深绿色,产品只用一个“普尔”(pool)商标。从那以后,伦敦湖滨路壳牌—麦氏公司大厦就变成了英国石油战的指挥所。

  英国面临着全球范围的问题。它必须假定德国与苏联新签的协定能保证德国获得丰富的苏联石油,而日本入侵东南亚又将切断英国来自远东的石油供给。德国人还可以在家门口轻而易举地获得罗马尼亚的丰富资源。战争爆发几个月之后、德国人占领法国之前,英法政府试图重演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旧戏,以6 000万美元的代价换取罗马尼亚破坏其全部油田,以阻止那些油田被德国人利用。但是,双方讨价还价,始终不能达成协议,最后罗马尼亚的石油还是落德的手中。摧毁那些油田成了几年之后盟军轰炸机的任务。

  英国必须刻不容缓地解决石油的问题。定量供应几乎随着战争的爆发而开始实行。起初私人汽车的“口粮”定在每年1 800英里路程的消耗量之内,以后定量日趋紧缩,因为军用量不断增长,库存逐日减少。最后私人汽车干脆断了油。自那以后,自行车风靡英国。

  在1940年的黑暗日子里,德国陆军席卷西欧,集重兵于英吉利海峡的法国一方。人们禁不住要问,如果英国受到侵略,px 的石油库存将做何处理?德国人获取了法国的石油储备,因而保证了他们的进攻势头。纳粹跨海峡进攻的成败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夺取英国的石油供给。于是,英国人订出计划,一旦德军ty 侵,立即毁掉全部石油库存。那些分散于城乡各地的毫无防卫能力的加油站也成问题,因为它们将为德军提供极大的方便,可以随时随地加油。为防止发生这种情况,英格兰东部和东南部的1.7万个加油点都被赶紧关掉,销售集中于比较容易保卫的2 000个加油站。如果必要,可以把这2000个加油站全部点燃,不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石油沙皇:美国石油供给的动员

  英国面临着一个压倒一切的难题——如何保证其战争期间的石油供应?战斗打响后,英国的石油消费将会直线上升,只有其产量约占全球2/3的美国能提供足够的石油。

   1940年12月,第三次稳获总统宝座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宣布美国为“民主政体的武库”。1941年3月,美国实行租借法案,从而解决了英国面临的财政问题。随着对中立立法的放宽执行,向英国运送补给的限制逐渐得以克服。当1941年春英国的石油供应急剧恶化之际,从美国东海岸各港送油的50艘油轮驶向了英格兰。这样,美英石油供给线在1941年春末接通。美国用燃料支持英国在欧洲孤军奋战。当时,美国实际上有日产100万桶石油的剩余生产力,相当于370万桶日均产量的1/3左右。之所以有这些剩余生产力,乃是由于20世纪30年代联邦和州政府达成的妥协安排,结果它变成无价之宝,对盟国的安全系数具有不可估量的战略意义。若无这些剩余生产力,也许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进程会发生改变。

   1941年5月,美国还未卷入战争。罗斯福任命内政部长哈罗德·依克斯兼任国防石油协调官的职务。依克斯号称老吝啬鬼,这一任命使他再次成为美国第一号石油家,或者说是石油沙皇。

  依克斯的任务包括引导石油工业从担心过剩的心理转到扩大生产、防止短缺的方向上来,他必须在公众对短缺抱怀疑态度的形势下挺身而出。同时,美国的石油工业是个大杂烩。大型综合企业、独立的生产商、炼油厂和经销人之间互相猜疑、激烈竞争。依克斯要把它们组织起来由政府统一指挥。

  哈罗德·依克斯是在极为不利的条件下起步的,因为他在石油界拥有众多的敌人。1933年他初次统管石油工业时,要求联邦政府加强对石油工业的运作及利润额度的限制,甚至考虑实施国有化。依克斯还有一件事令石油公司咬牙切齿。在大萧条时期,石油公司根据他的指示以合伙形式收购“过剩”汽油。1936年,美国最高法院废止了《全国工业复兴法》,也就是依克斯引以为据发出合伙购油指示的那项临时性立法。此后司法部认为石油公司的做法系犯罪行为。依克斯溜之大吉,结果那些石油公司被判定有罪,这件事使它们对再次同依克斯合作心有余悸。

海的考验:大西洋之战

  油轮和货船日夜往返于美国和受困的英国之间,而这条供给线的薄弱环节正在烟波浩淼的大西洋。德国人可以在这里扼杀英国的战斗能力,可以卡死北非和欧洲的美军,以及破坏很快要靠美国石油支持的苏联战争机器。德国海军总司令埃利希·雷德尔海军上将宣称:“经济战越残酷,见效越快,战争就结束得越早。”德国人的武器就是潜水艇,它很快显露出破坏海运的本领。1941年,德国潜艇呈“狼群”状结队发起攻击,它们的首要目标就是油轮。

  德国潜艇战的成功给英国人带来了恐惧。他们给为数不多的几个美国人看了一组图表,一边是轮船吨位和物资供给直线上升的损失,另一边则是日趋枯竭的石油存货和战争带来的日益增长的需求。丘吉尔看了这份如此抽象的战况图示之后显得沮丧不堪。他说:“我多么情愿看到大规模的入侵,也不愿忍受这种用图表、曲线和数字所表示的无形无状不可捉摸的威胁!”1941年3月,他把德国潜艇对英国海运的攻击描绘成“我们必须面对的最险恶的阴云”。他深知大西洋水域悄悄进行的战争对英国来说多么生死攸关,也知道没有美国人的帮助他无法成功。

   1941年7月,哈罗德·依克斯获悉英国的库存汽油只够用5个星期。皇家海军至少应该存有7个月的用油,现在也只剩下了2个月的存量。依克斯得出的结论是,应该不遗余力地支援英国,例如削减美国东海岸地区的石油消费,把运力和物资转给英格兰。他同石油公司一道发起了大张旗鼓的自愿节油运动,包括发放印有“我节省了1/3汽油”字样的标语条,供司机们贴在汽车的挡风玻璃窗上。他要求加油站晚7点就关门,上午7点才开门,还试图恢复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推行的“无油星期日”活动。此外,依克斯在自己管辖的内政部提倡合用汽车,为全国树立节油的榜样。

  只有一件事依克斯不做也不能做,那就是解释开展节油运动的真实原因:大西洋中德国潜艇带来的恶果和英国石油短缺的惨状。他担心公布这些严峻的局势等于向纳粹提供宝贵的情报。而且他也不想无必要地招惹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者。结果整个节能运动引发了一场抗议的风暴,新泽西州的立法机构还通过决议谴责这项运动,因为它危及该州的渔业和避暑胜地的生意。

  面对德国潜艇的威胁,美国扩大了对大西洋水域的巡逻半径,并在纽芬兰、格陵兰、冰岛及百慕大设置了基地。与此同时,英国破译了德国海军的密码,船队得以以思德国人的攻击。加上需求的减少、租借法案的实施和50艘油轮的支援,英国背负的压力至少暂时减轻了。

  到1941年秋季,英国因石油供给暂获解决而归还了交给他们使用的油轮。这件事似乎证明根本不存在短缺,报界和国会都对依克斯大加挖苦。国会一个特别调查委员会宣称短缺是内政部长的发明。

  加油站挂起招牌宣布汽油的供应充足,呼吁司机们“加足汽油”。依克斯觉得他变成了众人的笑料,他在私下怒气冲冲地抱怨说:“说服美国的老百姓未雨绸缪是异想天开。”他的结论是,预防措施绝非精明的政治选择。

  但是,1941年12月11日德国对美宣战之后,德国潜艇立刻出现在美国沿海水域,给美国的海运带来灾难性的打击。石油短缺又一次抬头。油轮的外观线条明朗,极易辨认,所以成了德国潜艇的首要目标。在1942年1月的一次内阁会议上,依克斯警告总统说,大西洋里油轮沉没数目重新上升将再次导致石油供应紧张,特别是在美国的东北部地区。然而,依克斯没有忘记上次因为倡导节油而招致暴风雨般的攻击,他余痛未消,坚决拒绝采取预防措施。

   1942年的最初3个月里,被击沉的油轮数目几乎等于建造数目的4倍。德国潜艇在美国海岸线似乎获得了豁免权。某潜艇舰长在击沉8艘美国船只后返航的途中写下了这样的日记:“可惜昨晚只有1艘潜艇。我可以肯定,就是有20艘潜艇来也能找到足够的目标。”

  对于潜艇的攻击,美国人在开始阶段未拿出有力的反击措施。油轮、货轮、客轮等被要求沿海岸线航行,可能的话可穿行科德角和特拉华—切萨皮克湾的运河。美国城市入夜后灯火辉煌,把油轮的剪影清晰地衬托给等在附近的德国潜艇。迈阿密的情况最坏。临海的建筑连绵6英里都被霓虹灯映照得光彩夺目。旅店的老板和当地商会的负责人反对灯火管制,理由是旅游旺季还未结束。在东海岸的另外一些地方,情况大同小异。在大西洋城,成群的人站在岸边看热闹:漆黑的海平线处火光一闪,又一艘油轮不幸中弹。

  最后,美国人终于采取了补救措施。东海岸沿线城市的户外照明被取消,居民区设人巡逻,监督家家户户灭灯,或至少是拉紧窗帘。

  美国人为对付潜艇威胁还采取了其他步骤。东海岸沿线成立了护航队。更好的办法是尽量不用油船运油,于是产生了建设一条规模史无前例、长度闻所未闻、连接得克萨斯州与东海岸的输油管道的设想。让原油以每小时5英里的速度沿管道稳稳流动显然比装进海轮安全,也比用铁路油罐输送便宜。此项计划曾因消耗钢材过多而在1941年秋遭到否决。珍珠港事件和美国沿海水域接二连三发生的击沉油轮事件又使之匆匆复生。

  建设这条绰号“大英寸”输油管线的工程终于在1942年8月开工,它堪称第二次世界大战工程史上的奇迹,横跨半个美国,使用了许多新设计的设备。经过一年半的时间,“大英寸”在1943年底接通。它全长1 254英里,承担了向东海岸运送原油量的半数。与此同时,一条长1 475英里的绰号“小英寸”的管线也开始建设。它从1943年4月开工到1944年3月竣工,专门把美国西南部生产的汽油和其他精炼制品送到东海岸。1942年初,东海岸原油和精炼油的总供给只有4%是沿输油管线运去的。到1944年底“大英寸”和“小英寸”都竣工之后,管道的运输量占全部的42%。

   1942年下半年,大西洋之战愈发凶狠。德国的潜艇部队增添了体积更大、航程更远、潜水更深的改进型潜艇。不仅潜艇之间的通讯能力加强,而且还能辨认英国护航队的暗号密码。此外,潜艇舰队司令卡尔·朵尼茨海军上将又得到了“米尔奇库斯”,意为“奶牛”,其实是一种巨型水下供给船,能随时给潜艇补充新鲜食品和燃料。盟军的海运损失日甚一日,月月递增,英国供应每况愈下。1942年,美国的运油船队损失了1/4的吨位。在英国,石油库存已远远不够最低标准,而伦敦方面认为,由于北非战场的需要,以及盟军即将在欧洲登陆的计划,对石油的需求将直线上升。这时,斯大林要求提供石油的口气也越来越强硬。

   12月中旬,丘吉尔被告知,除应急部分之外,英国船只仅剩下两个月的燃油供给。次年1月,丘吉尔前往卡萨布兰卡,同英军总参谋长一道会见了罗斯福和美军的总参谋长。这次讨论的主题是进攻欧洲大陆,但在一个问题上谁也不持异议,那就是“海上运力不足阻碍着全面进攻行动。除非我们有效地制止潜艇的威胁,否则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

  战胜德国潜艇成为盟军1943年的首要任务。但是形势并未很快好转。3月,几乎为所欲为的德国潜艇击沉了108艘轮船。大西洋成了它们的天下,盟军进攻欧陆的计划似乎已化为泡影。

  但就在3月的最后几天,天平出现了戏剧性的倾斜。首先是密码分析方面的决定性转折:盟军彻底破译了德国潜艇的新密码同时又成功地更换了护航队的暗号。英美协调反击能力,为护航系统增添了反潜支持舰组。盟军的雷达系统得到改善,并将新型的远程飞机投入编队,使过去缺乏空中保护的那部分大西洋水域得到了空中支持。形势急转。仅1943年5月就有30%的德国潜艇被击沉。狼狈不堪的朵尼茨上将不得不向希特勒报告说:“我们面临潜艇战争中最严峻的危机,因为敌人使用新型的探测装置使我们无法出击并遭受沉重的损失。”5月24日,朵尼茨命令德国潜艇撤至安全地带。他虽然当时不承认,但实际上等于下令中止了北大西洋的潜艇战。

  技术革新、情报、组织、新战术,以及坚持不懈的精神,有利于保证充足的石油从美国流向英国,流向欧洲大陆乃至苏联。两个战场向希特勒的欧洲堡垒发动攻击的道路已经扫清,而危机四伏的大西洋之战也宣告结束。

国内的奋斗

  石油运输的安全是海上战争的焦点。在美国国内,哈罗德·依克斯则不懈地推动石油生产。当他从石油协调官的位置升至战时石油管理局局长时,老吝啬鬼的手中掌握了前所未有的权力。然而,对石油问题拥有发言权的还有其他40个左右联邦机构,而依克斯的战时石油管理局与其中一些机构的矛盾从未间断,特别是与统管钢材和其他材料的战时生产理事会、统管油轮的战时海运管理局和确定价格的物价管理办公室。依克斯不断呼吁罗斯福卡住传其余那些战时机构全权负责人的喉咙,保证他的权威。

  人们对石油在战争中的关键作用认识日渐加深,战时石油管理局的使命总的说来享有广泛的支持。但即便如此,整个供给系统还是常常濒临短缺。但每次出现危急情况时,战时石油管理局就以熟练的多方协调和迅速反应克服之,所以美国从未出现真正的石油供应危机。无法否认的事实是,美国的石油生产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日产量从1945年的370万桶跃至1945年的470万桶,增幅达30%。他1940年的测定认为美国约有每日100万桶的剩余生产力。但是,当油工们打开所有井阀后,他们发现实际的生产能力并不像估计的那么多,而且现有油井的产量也呈自然下降的趋势。所以石油工业要拼命地提高产量,保证产量。从1941年12月到1945年8月,美国及其盟友共消费了70亿桶石油,其中的60亿桶来自美国。这个国家在战争期间的石油总产量比德雷克上校打出第一口油井到1941年间美国全部石油产量的1/4还要多。尽管如此,倘若当时盟军需要美国拿出更多的油,美国也会捉襟见肘的。

通过旁门的定量供应

  美国石油等式的另一端就是消费,最激烈的政治战斗就发生在这里。政府要求企业用煤取代石油,以油做取暖燃料的家庭被要求控制室内温度,白天不超过华氏65度夜间不超过55度。罗斯福总统本人对开发美国尚未利用的天然气资源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在1942年写给依克斯的一封信中说:“我希望你派些人研究研究利用天然气的可能性。有人告诉我说,西部和西南部有一些油田没有发现石油,但地下却闲置着大量的天然气,因为远离主要居民中心而未被加以利用。”

   30年的时间里,汽油消费已成为美国人与生俱来的权力,除非强制,否则很少会有人放弃使用。1942年春,强制性措施的第一步开始了:严禁在汽车比赛中使用汽油。定量供应继而于5月在东海岸实行,起初是用购油卡的形式,后来,纸卡换成了油票。但不管采取哪种形式,定量供应招致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抗议。佛罗里达州州长亲自打电话请求依克斯暂缓执行,以防影响该州的旅游业。罗斯福政府不愿意在全美统一实行定量供应,因为西部地广人稀,能够取代汽车运输的方便形式并不多。

  罗斯福政府最后从旁门找到了实行全国统一定量供应的办法。日本占领东印度群岛和马来亚之后,美国90%的天然橡胶供应被切断,而国内的合成橡胶计划还未启动。美国由此受到“橡胶荒”的冲击。定量供应汽油可以限制开车,因而也能减少民间对橡胶轮胎的需求,这样军队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橡胶供应。然而,即便是采取这么遮遮掩掩的一步,也必须征得非常正规的批准,为此罗斯福任命了一个极其庄严的委员会,由这个委员会说服国会和公众。委员会的两名成员分别为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的校长,而委员会的主席正是备受敬重和崇拜的伯纳德·巴鲁克。

  在华盛顿,伯纳德·巴鲁克非同小可。这位华尔街百万富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是位伟大的工业组织家,现任总统顾问,是位威望极高的半官方的元老政治家。

  巴鲁克包下了对付国会的工作。他对两位大学校长说:“让我对付参议员和国会山上的那些家伙,他们大多是我的好朋友。我找一天晚上宴请他们。”其实许多国会议员何止是朋友。按照当时的惯例,他们还从巴鲁克那里得到大笔的竞选费用,对他奉若神明。1942年9月,巴鲁克的委员会大张旗鼓地提出在全国范围实施定量售油,目的是节约橡胶。来自西部的100名议员对新的体制表示抗议,他们大概未被邀请参加巴鲁克的晚宴。

  在全球战争中保持协调具有很高的难度。欧洲、北非、太平洋、美国本土的经济都需要石油,因而必须认真考虑各方的轻重缓急。大西洋、太平洋乃至美国的东海岸都迫切需要油轮的服务。不仅如此,运力与货源必须彼此相配,而常常出现的混乱造成了昂贵的开销。然而,尽管存在这些困难,这个管理体制还是为盟军提供了出色的服务。

创新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简称“二战”)之前,美国军方不曾估计到未来的汽油供给问题,甚至用了多少油也不做记录。他们对于两次世界大战的区别也缺乏全面的理解,前者是静止战,后者是运动战,因而后者的用油量要大得多。在高峰期,驻欧美军使用的汽油相当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美军同种情况用量的100倍。在“一战”期间,典型的美国陆军师平均耗能4 000叫马力,而在“二战”期间的消耗则达18.7万马力。

  美国陆军直到1942年制订进攻的计划时才看出石油因素的全部意义。从此,一个集中化的、管理严格的后勤组织应运而生,即军需军团。据这个军团计算,每名海外作战的美军士兵在途中消耗67磅的供给,其中半数为汽油。

  美军新的燃油供给组织推出了许多革新成果,着手产品的标准化,特别是推出了多用途的引擎油和万用柴油。得以采用的还有一种轻型输油管道,可装可卸,还带压力泵,可代替卡车向前线快速送油。但最获推广的还是一种5加仑容积的汽油罐。原来美军使用10加仑罐,太沉太重。美国人和英国人在缴获的德军5加仑罐基础上加以改进,设计出带内嵌油嘴、方便干净的容器。

  这次战争中最大的技术失误之一是海底管道系统,它穿越英吉利海峡连结英法,目的是为盟军穿越法国、直推德国提供一半的燃料。然而,种种技术问题加上施工不善,使这条管道在关键的数月里出油细如涓滴,平均每天只有150桶油通过管道,相当于那段时间里盟军在西欧战场消耗燃料总量的0.6%。

  保证辛烷值100的航空汽油供给是令人生畏的挑战。这种燃料比75号和87号航空油具有更强的爆发力,可使飞机的速度加快、航程加长,而且更为灵活。多次实验表明,它比一般航空油的功率高出15%~30%。然而在大战爆发之前,这种高价燃料是没有什么销路的,但壳牌石油公司等企业还是冒险大量投资于这种燃料的研制。

  战争带来了一个重要的市场。在1940年不列颠之战中,皇家空军的“喷火式”以100号油做燃料,显然压倒了以87号油做燃料的德机。不少人把英军的胜利归结于辛烷100号油。不过提炼这种汽油需要昂贵的设备,产量亦低。为控制100号油的分配,在华盛顿和伦敦各设了一个航空汽油委员会。

  盟军需要的100号汽油几乎全靠美国提供,到1944年为止,约90%来自美国。生产跟不上需求是个问题。为此美国人开始了战时规模最大、最为复杂的工程壮举。幸运的是,20世纪30年代后期已出现了一种催化裂化技术,它适用于大量生产辛烷值100的航空油。这种工艺对设备的要求很高,反应塔有15层楼高,造价之高自不待言。然而美国人加倍努力快速建成了几座这样的提炼厂,从设计、试验到生产几乎马不停蹄。

  由此,战斗机增添了追歼敌人的爆发力,而满载炸弹的轰炸机加大了承载力。

  盟军的100号航空油每每在即将耗尽之时又奇迹般地得到补充。到1945年,这种燃料的生产已达到战争开始时估测发展速度的7倍,实际产量则从每天4万桶上升到51.4万桶。
 
“无情的一分钟”

  美国陆军/海军石油理事会在战后骄傲地宣布,两个兵种在二战期间从未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缺少过任何种类的油,没有因为缺油而贻误战机。

  这种说法不够准确。盟军1944年6月6日在诺曼底登陆后与德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到7月25日,他们终于突破德军防线。一马当先冲杀在前的就是美国陆军第三军,军长是传奇般的运动战猛将小乔治·巴顿将军。第三军以惊人的速度推进,一个月里推进了500英里,解放了卢瓦尔北部的大片法国土地。由于战线太长,巴顿将军的部队燃料不足,士兵们想出种种越轨的方法:假借其他部队的番号领取燃料、劫持火车和卡车队,或把运油卡车携带的回程汽油截下自用。巴顿将军甚至派出侦察机到后方寻找供给。

  到1944年8月末,盟军已因燃料不足而放慢了速度。燃料集中在诺曼底,本来用火车运送最为便利,但没有合适的线路,只得使用卡车。一望无际的运油车队缓缓蠕动,不仅速度慢,而且随着战线的前移增大了车队的自身油耗。隆美尔在1942年的北美战场上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巴顿甚至在8月28日写给儿子的信中怀疑有人作祟绊他的手脚,因为他的部队少得了14万加仑汽油。他不知道,兄弟部队也面临燃料不足的难题。

  当时盟军最高指挥艾森豪威尔将军面临着三种选择:其一,燃料给巴顿将军,让他率兵长驱直入,冲破德军西线防御,直捣德国;其二,燃料给靠近蒙哥马利将军指挥的英国第21军团的美国陆军第一军,以保证英军占领安特卫普港,解决今后的供应问题;其三,同意由蒙哥马利率领一支由40个师组成的百万雄师直杀鲁尔,征服德意志。经过一番权衡,艾森豪威尔出于盟军团结的考虑选择了第二种。

  巴顿雷霆大发,他大闹美军司令部,向司令官奥尔马·布拉德利索要40万加仑的汽油,他保证两天内攻入德国。在这关键时刻,他下令部队继续前进,直到用尽最后一滴油。8月31日,巴顿的部队到达默兹河。油箱空了。巴顿在电话中对艾森豪威尔将军说:“我的将士们可以吃皮带,但我的坦克必须有油。”

   9月4日,蒙哥马利将军的大将终于攻下了安特卫普。艾森豪威尔同意让巴顿再次冲击德车。然而,“无情的一分钟”已经过去。希特勒放弃了“不准后退”的命令,使德军在几天功夫里重新集结,巩固了防线。巴顿的部队在莫塞尔河前遇到德军的猛烈抵抗。接下来是连续9个月的对峙,而苏联人乘机夺取了柏林。人们在当时和以后很长的时间里都在辩论着一个问题——盟军是否错过了迅速结束战争的关键时机。盟军在解放西欧过程中100万人的损失人有3/4发生在巴顿将军受阻之后。在战争的最后8个月里,数百万人在炮火中和德国的集中营里死亡。不仅如此,如果盟军能早些时候自西攻入德国,战后欧洲的地图就会截然不同,苏联的势力绝不会如此伸入欧洲的心脏。

  然而对艾森豪威尔来说,那是一个困难的决策。允许巴顿单刀直入要冒很大的风险,不仅影响盟军的团结,而且会将第三军暴露给敌人。当时有消息说德军正在巴顿部队的侧翼集结。艾森豪威尔认为那样做将“正中敌人的下怀。”

  另有一些人认为当时应集中兵力,由蒙哥马利将军统一率领,跨过鲁尔,径取柏林,而巴顿的部队可发挥先锋作用。

  英国杰出的军事战略家和史学家巴兹尔·利德尔·哈特对此颇有一番思考。这位机械化部队运动战争之父在1970年逝世前不久发表了他对巴顿战略的看法。他认为,1944年8月末的几天的确是“无情的瞬间。”当时,德国人惊恐万状,不知所措,莱茵河上没有一座桥梁准备拆除。而“关掉了巴顿部队坦克的油门”,或许的确丢失了“速战速决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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