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人不会痴。有朋友劝我不妨写点“小说”,我自忖:可惜没天赋。转念又痴想:如真有文学素养,再加点野心,定把咱《经济参考报》的李文茹,作为文学作品女主人公。
以京剧行当作譬喻,“小弟妹”篇(一)中的徐妹妹,好似花旦或刀马旦,情趣横生,性情开朗,可唱可看,即使拍成电视连续剧,收视率也不会低。而李文茹当属“青衣”无疑。但这位青衣,犹如《爱莲说》中一枝白荷,迎晨风而亭亭,可远眺而不宜近狎。她若入文学巨著,贵在淡淡然而韵味深远,讳莫如深,非哲人莫辨其人也。
文茹是北京人,在中山大学攻经济学本科,毕业后是被新华社干部局去挑来的。当时《经济参考报》急需增员,且要懂经济专业的年轻人。但报社领导班子对每进一位成员都极慎重,决定挨个儿要“面试”,不合意者再到干部局去另选。当时国内一些单位进人时要“面试”,较为鲜见。1982年春,《经济参考报》尝试了一回。四位大学生——韩战辉、姚光、江佐中、李文茹撞上了。是开心?抑或尴尬?这滋味只有他(她)们自己心知肚明。
主考官是当时报社副总编丁仰炎——学问深厚、见多识广、常驻国外、平易近人,后任新华社总社外事局长。笔者当时则以编辑身份,有幸当“面试助教”。说实话,我一边记录,一边看新鲜:四位后生,一人一个特别的“初次见面”,真的,挺新鲜。
姚光是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名校名系,体魄健壮,答题时迅即成句。选词、语气、逻辑,利落、恰当,不用套话。不到10分钟即PASS,韩战辉英俊倜傥,谈吐儒雅,出身于军人家庭,倒看不出将门之子的举止。他刚从《工人日报》实习结束,交谈时我感到:颇像某中央部门“新闻发言人”——态度恳切又不慌不忙地解析中央当时开放精神。(果然,20年后他是经参的党委专职副书记);第三位进来的小伙子,有点心慌意乱,一半粤语一半官话,衣裤旧兮兮,手脚不知放哪里……他说是农村贫家子弟,好容易在中山大学攻读经济系毕业。主考官发现他对经济改革、商品、市场、价值规律,说出了许多新观点,不时点头首肯,对话延续半小时以上。这位江佐中凭他的才德,现在已是广东顺德市委纪检书记,来京开会时不住高档宾馆还下榻新华社招待所,与经参老熟人叙旧。
最后一位推门而入,乃身材修长、容貌秀丽、肤色白皙的女学生李文茹,从发型、服饰到谈吐,可用“素”和“静”两字圈定,与前一位小江是同学,风格则大异。她对考官的若干经济题目,认真听取,随即稍一颔首思索,只用三两短句,便说个明白。记得当时我顺口问了她一句:“在广州读书几年,广东话学得怎么样?”她答:“能听懂”。我说:“也许以后会派你去广东采访呢。”果不其然,17年后,文茹真的被派往香港分社,当了整整3年驻港记者。且因她对金融、经济业务熟,分社领导见了笔者多次赞扬文茹。
我与文茹初见印象淡淡。一年又一年,我们也常见面,有时也聊几句,仍给我“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只是,经常在编委会安排重要报道、应急言论时,会落到她头上。有时我路过那大办公室,若干女士正热烈议论某事,笑谈声传出。只见文茹仍端坐近门口桌子前,干自己该干的活儿。一个不事张扬的人,一个不声不响做事的人。难怪没过若干年,她已获得新华社副高职称,并在经参总编室负要责。
不要误解她清高并孤傲,更不要推测她平淡并索然无趣。她上街购物或去食堂就餐,常常与三两同事轻轻笑谈,并肩进出。
平静似镜的湖水,居然也会跃起金鲤。我与文茹那年去新加坡和泰国出访,有了12天零距离接触,看到了她做人处事的另一面——机灵、敏捷、荣辱不惊,从思维以行动。
因公出访,手续之繁杂,可想而知。当时我手头活多,她也是初涉此事。特意让这位秀才去各部门打打交道,还要办些国际来往信函和电话。我准备好她会不断来问我一道又一道的手续。不料,当她真来到我面前时,就静静地说了一句:外事局问我们当天几点钟动身,他们好派车。
直到我俩坐上飞机,我问她:“你办得挺顺,挺麻俐呀?”
“两条腿都快跑断了……”她浅浅一笑,毫无怨意。
新加坡国度虽小,而安排的谈判、参观、采访却毫不轻松。有一点意想不到的是,文茹被“妻子和丈夫”时装店老板周燕雪女士看中,足足让她当了两小时的“模特儿”。这一计划外的采访线索,来自抵达狮城当晚。该国华文报刊集团各家报社总编室请我们。认识了集团主席、很具绅士风度的周景锐先生。交谈中得知他太太周燕雪是高级时装设计师,在美国学的专业,作品曾获得美国总统奖。
燕雪夫人的时装店规模不大,但一眼望去,服装设计追求贵族气派,职业服装也以精致、时尚见长。面料和做工十分讲究,“伊利莎”已是该国名牌。除政党领导人外,许多外国驻新大使和夫人都常来光顾。娇小的燕雪夫人堪称新加坡中年美人。她热情接待,详情解答我们提问——肤色、身材、职业、性格和各种服装款式搭配的科学道理和美学观点。我们俩认真笔记,夫人活泼地拉我们站起来:“请两位一面试穿,一面听我讲吧!”
她像百花丛中摘花,一伸手拎出一套,分别交给我们去试衣室换上。我俩转身出来时,惊喜地相视而笑,夫人不失时机地插一句:“中国人讲,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嘛,现在人讲,着装一定要穿名牌呀!”我们悄悄发现,每套服装价格,相当我们三四个月工资。眼看午时快到,我们再三告辞,夫人盛情要求:“李小姐,你的身材,在新加坡女人中少见。有几件我新设计的,请你再试一下,让我增加信心和灵感……我请你们吃完午饭,送两位到宾馆,一定不影响下午采访。”文茹便耐心地换了一身又一身,我一旁欣赏,不由得想:高级设计师和文茹的身材气质,真正演示了人间绝配。
这时引得几位制衣女工都出来观看,且啧啧称奇。共进午餐时,燕雪夫人兴奋热度尚未减退,一再说:“李小姐自然、大方,比专业模特儿高贵。你如在新加坡工作,我一定要不断麻烦你了。”文茹只是微笑不语,回到饭店房内,她正经叮咛:“老周,今天的事儿,一定要保密。要不是为了外事礼节,为了采访,我要谢绝的。”岁月已冲淡往事,此刻恕我解密吧。
还有件狼狈的事,让我俩都领教了新加坡法纪之严。某日半夜,回到饭店,见桌上一张通知,要我们于“今日搬到×楼×号房间去住,因这层楼明天要装修”。……我们行李杂物摊得处处都是,我说:“夜深人静,搬起来惊动别人呢。”文茹也果断地说:“新加坡人特礼貌,不会半夜来轰我们的。”次日一早,打开房门一瞧,傻眼了:几位工人正轻手轻脚把走廊地砖都撬起,各客房间门已敞开,客人全服从命令搬走了。我相当惊慌去找了个马来民族的服务员,他礼貌地说:“你们整理吧,等会儿我来帮助搬。”我真怕给中国人丢分儿,文茹则镇静地讲:坏事变好事。这一节,我们将来可以写进文稿内。
老天偏要开我们玩笑,不事张扬的文茹到了泰国,又会违她所愿,掀起一阵“浪花”。我们下榻在曼谷分社,房内那破空调如坦克压地,震耳欲聋,入睡时只能关上。室温上升至40摄氏度。虽然知道外面三星饭店房钱不比分社的贵(因经参是财政独立,故住宿费由本单位掏),设施较好。但为了在分社获得更多信息,宁可缺觉忍受室内高温,也熬着。分社首席记者和其他同志热情接待(他们都是本报国际版主要撰稿人),介绍情况,互换了名片。
问题出在名片上了。彼时正逢总社一调研小组去曼谷。分社会议室就在我们房间对门,好像整天在开会,直到半夜听到讨论声越发响亮……我与文茹面面相觑,无法入睡。次日早饭后,总社一位同志来看望我们,顺便聊及他们连夜开会未免太辛苦,不料他含蓄地笑着,瞧一眼文茹:“都是为了你们的小李呀。”
此言一出,我与文茹皆大惊失色。自思数日来循规蹈矩,怎么惹了事了?他说:“没事儿。主要他们看到小李的名片上,已是主任编辑。看着像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怎么评得这么高这么快。而分社的首席记者还未评上呢。我向他们介绍了小李的资历和业务水平,并表示回国后要社党组多关心驻外记者的职称评定。”
有趣的是,那位首席记者再次来探望我俩时,对文茹既热情还有些敬意,反而使文茹极不好意思。
当我们庆幸终于有一天要离开曼谷这“烤炉”,飞回祖国时,竟还有一个“惊险”在等着。在机场与分社同志殷殷话别,刚过安检门,突然一位警察非常严肃地拦住我俩,用英语讲:“对不起,你们必须打开一个箱包,里面有一挺冲锋枪,不能带,我们要检查。”
当时美国的“9·11”恐怖事件尚未发生,我一听警察所言,有一点蒙,便翻译给文茹,岂料她却坦然笑了:“是我带的。给儿子买的玩具冲锋枪,体积还不小。”于是,警察拿到实物后也客气地说:我们请空姐在飞机上替你们保管,到北京归还。
总算回来了。两人拟了八篇通讯题。我喜出望外地听文茹说:“老周,我看你又要忙开了,我写初稿,尽量学学你的文风,写得轻松形象点。”不消数日,八篇稿子已放在我桌上,我好感动。素知她平时写经济述评、言论、调查类稿件,轻车熟路,以快手称。现在过了十多年,我重读这些出访散记,自己都怀疑:这是文茹执笔的吗?真的很像是我写的。也许,这就是她不显山不露水的灵气。
这枝“白荷”,我近日常常见到。她依然年轻,飘逸,微笑而诚挚地问候,依然在报上发表她见解独到的文章……可惜我仍只能对她远望,只恨自己此生不是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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