镍铁渣，系镍铁合金（不锈钢重要原材料）冶炼过程中产生的大宗工业固体废料。近年来，社会各界多次关注苏鲁交界地区镍铁渣工业固废资源化利用情况。记者近期赴江苏、山东两省等多地市调查发现，经过多轮整治，镍铁渣资源化利用已逐步走向规范，但在产业链流通环节、行业标准衔接以及公众认知等方面，仍存在一些现实难题，制约镍铁渣资源化利用。

　　掺得多就赚得多　下游易被“做手脚”

　　据山东一镍铁合金生产企业负责人介绍，公司每年产生的镍铁渣约600万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工业固废只能掩埋处理。

　　“随着资源化利用技术进步，镍铁渣经过加工成为机制砂，可以部分替代天然砂用于混凝土。”上述企业负责人说，得益于此，目前企业及子公司从“产废大户”，转而成为国内重要的镍渣砂生产方。

鑫海科技镍渣堆场。记者　李志浩　摄

　　记者调研发现，因江苏部分地区天然河砂较为稀缺，上述企业生产的镍渣砂近年大量进入江苏市场。但自2024年以来，围绕两省交界地带的固废镍铁渣堆存管理、镍渣砂流通环节掺入其他固废、跨省流通监管是否存在空档、用于住宅建设是否影响房屋质量等问题，媒体多次关注，引发部分公众产生“固废跨省转移”“工业固废混入建筑材料”等忧虑。

　　记者近期来到上述企业，只见厂区内镍铁渣堆积如山、连绵数百米。跟随无人机航拍镜头，可清晰看到大卡车正在堆料场顶端作业。“这些就是镍铁合金冶炼产生的镍铁渣。”该企业负责人介绍，近年因行业多次被曝光，企业曾停产整改半年，导致目前厂区内堆积的固废镍铁渣达到300余万吨。“我们正努力加工转化，但这也取决于市场需求。”

　　记者了解到，上述企业下属公司加工的镍渣砂多年主销江苏连云港，另有一部分经连云港码头，通过运河航运转销至江苏其他地区。业内人士介绍，多年来，在两省交界处，围绕在该企业周边，一批小工厂、中间商倒手转卖镍渣砂，媒体此前多次反映该环节存在掺杂钢渣等其他工业固废情况。

　　记者随后来到距上述企业不远的另一处堆存仓库，看到多个篮球场大小的镍渣砂堆，颜色、粗细度略有不同，仓库后部还有成堆建筑垃圾。挂有苏、鲁牌照的大货车不时前来拉货。现场一位知情者透露，他此前曾多次在这里购买镍渣砂，基本都有掺杂。至于目前是否还有掺杂，他不太清楚。

　　距离该仓库数百米外，记者看到一处露天堆场，各种砂料堆积。“这两处堆场以前都有掺杂，这两年掺杂变得隐蔽，多在夜间进行。”一位业内人士透露，尽管苏鲁两省打击镍渣砂掺杂的力度非常大，但一些中间商为赚差价仍会铤而走险，掺杂钢渣等其他“廉价乃至免费的”工业固废。“掺得多赚得多，有掺20%的，也有掺30%的。”

　　多名行业内部人士表示，从镍渣砂出厂到中间经销商，再到混凝土搅拌站，跨省且环节多，掺杂难以禁绝。镍渣砂一旦掺入钢渣等固废，游离氧化物易超标，可能造成混凝土膨胀，轻则破坏外观，重则导致房屋开裂，威胁建筑结构安全。

　　上述企业表示，他们为降低镍渣砂出厂后的掺杂风险，目前对出厂的镍渣砂主动进行自检、留样待检，并要求买方必须签署承诺书保证不掺杂作假，即使如此，仍难以阻止镍渣砂在产业链下游被“做手脚”。

　　“去年我们抽查了30多次，今年以来抽查了10多次，都存在不合格指标。”连云港市住建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当地抽检发现的主要不合格指标为，混凝土经过压蒸处理后外观出现鼓包、裂痕、脱落。建材行业属于重资产行业，一些镍渣砂加工企业、中间商为求快速出货，导致镍渣砂陈化时间不足，用于混凝土后也可能会影响建筑外观。

　　相关方各执一词　标准适用存在分歧

　　今年初国务院出台的《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系我国首个专门针对固体废物综合治理作出系统部署的政策文件，其中重点明确“加强大宗固体废弃物综合利用”“提升冶炼渣、尾矿、共伴生矿、赤泥、建筑垃圾综合利用能力”。记者调研了解到，近年来，苏鲁两省开展多轮整治，镍铁渣等固废资源循环利用产业链日趋规范，但仍存产品标准不统一、群众恐慌难消除等难题。

　　受访企业和监管部门认为，近年来，有关镍铁渣循环利用已出台1份团体标准、2套行业标准，另有1份国家标准即将出台，但基层采用何种标准仍存争议，这是镍铁渣循环利用的一大堵点。

　　连云港市新创升建材有限公司负责人介绍，国内镍渣砂用于建材领域，有2套行业标准，即YB/T　6228.1-2024《镍铁渣资源化利用第1部分：镍铁渣机制砂》、JC/T　2830-2024《混凝土及砂浆用电炉镍铁渣砂》。根据标准化法及监管通行规则，企业选择适用其一即可。因此，其公司长期使用上述第1套标准加工生产镍渣砂。然而2026年1月开始，连云港市住建局在抽检时使用上述第2套标准判定其产品不合格。

　　“两套标准最关键的一个区别就是，第1套考察压蒸安定率，第2套考察压蒸安定性。也就是混凝土经过压蒸处理，前者看混凝土总体膨胀率是否合格，后者则看混凝土的外表面是否完好。”上述企业负责人表示，即使外表面出现部分“不好看”迹象，也不代表产品质量不过硬，而且“外表面完好与否”的评判本身就存在主观性。根据其出示的材料，其观点得到业内部分专家支持。

　　对此，连云港市住建局回应称，上述两项标准在适用对象和核心导向上具有明显区别。前者（YB/T标准）属冶金行业标准，涉及混凝土应用性能的相关常规指标较少；而后者（JC/T标准）属建材行业标准，以混凝土实际应用性能为导向，设立了压蒸安定性、需水量比、压碎指标等直接影响混凝土工作性、耐久性与长期安全性的关键指标。“经向市工信局咨询，如产品应用于预拌混凝土领域，必须严格执行JC/T标准。”

　　公众对镍铁渣循环利用仍存误解。受访人士表示，2024年以来，媒体多次关注苏鲁交界镍铁渣生产、加工、使用乱象，在推动行业规范发展的同时，也在社会上引发一定担忧情绪。

　　“每曝光一次，就对整个产业带来很大负面影响。”多位基层干部表示，镍渣砂原材料来自工业固废，很多人听到固废就觉得不安全，担忧重金属超标、影响房屋质量安全。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实际上，特别在建材行业中，利用工业副产物生产建筑材料并不罕见。

　　江苏连云港、山东临沂两地监管部门认为，镍渣砂用于建筑工程行业多年，且已有行业标准、团体标准，只要保证规范加工、不掺杂，可以部分替代天然砂正常使用，特别是满足了部分天然砂稀缺地区的市场需求。部分民众之所以担忧，是将镍渣砂误解为未经加工过的工业固废，还有一些则是谈重金属色变。

　　利用链条待畅通　呼吁破解三大难题

　　受访基层干部和业内人士认为，畅通镍铁渣资源化利用链条，关键在于解决跨省监管难、标准不明确、科学认知不足等难题。

　　一是加强跨省全链条监管。受访监管部门相关负责人认为，从源头企业产废到终端建材市场使用，镍铁渣资源化利用横跨两省，涉及多个环节，两地部门之间应加强协同、创新监管手段，减少环境风险，打击劣质产品。“通过数字化监管平台系统将市场、工信、环保、住建等多个部门串联起来，一检互认、联合判定，提高监管效能。”一位住建干部说，形成全链条监管才能杜绝不合格产品。

　　二是尽快出台国家统一强制标准。多位业内人士认为，镍渣砂现存标准之间缺乏系统集成和有效衔接，难以对资源化利用形成统一规范，针对镍铁渣等资源化利用链条长、应用场景多的工业固废，建议加快构建覆盖分类认定、品质控制、污染物限值、利用工艺、产品质量等环节的整合性标准体系，形成从“固废”到“产品”再到“应用”的标准体系闭环。

　　三是科学释疑消除公众误解。受访者普遍认为，镍渣砂相关情况反复被关注，暴露出加强固废循环利用公众科普教育的必要性。他们建议，严格规范镍渣砂加工过程，在应用之前检测重金属含量、辐射性等指标，同时进一步加大科普力度。

（经参调查线索征集邮箱：1381079928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