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地处平均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但医疗卫生事业却是一块“洼地”。让当地医院头疼的事有两件：一件是“掘地三尺招不来中医”，另一件是“走一个医生就要关一个科室”。
2015年底开始，甘肃省组织省级医疗人才开展“组团式”援藏，来自省城10所“三甲医院”的专家分成小分队，组团援助甘南8个州县医院。
然而下到基层，眼前的境况令专家们始料不及：县级公立医院大夫们连手术器械都认不全，B超、X光机闲置在一旁，中医科门可罗雀、临近关门……
“三甲医院”进藏区
清晨，一场阵雨过后，藏族老人东成披上一件羽绒外套，走出家门，穿过格萨尔街，来到了玛曲县人民医院。
74岁的东成家住玛曲县城。听说最近县里又来了医疗援藏的专家，他守在家里没敢走远，心想自己的腿到底怎么治，应该能问个清楚了。见着大夫，东成挽起裤腿，露出了一条黑青的小腿。接诊他的，是甘肃省第二人民医院副院长邱皓。仔细查看病症后，邱皓给出了具体治疗建议，并在一张纸条上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嘱咐东成病情有变化，可尽快联系。
东成放心了。他常年患有静脉曲张，平时走路都困难，如果跑去兰州看病，需要倒两趟班车不说，医疗、交通等各种花费就要数千元。现在好了，他不仅没有跑远路，还有三甲医院的大夫帮他看病。
2015年底，甘肃省启动首批省级医疗人才“组团式”援藏，主要任务是加强全省藏区医疗学科和人才队伍建设，指导开展疑难病、危重病的诊断和治疗，开展巡回医疗和业务培训，提升藏区医疗服务能力和管理水平。邱皓就是援藏队伍中的成员之一。
记者了解到，甘肃省从全省10所“三甲医院”抽调医疗专家，组成10个医疗分队，对口帮扶甘南、天祝10所藏区州县医院，每年轮换一批。这些援藏医疗专家涵盖了内、外、妇、儿等专业，分开了他们是不同领域的专家能手，组合在一起，好比一所小型的“三甲医院”。
今年6月启动的甘肃省第二批医疗人才“组团式”援藏队中，就包括临床专业31人，中医7人，医技9人，护理2人，其中副高级以上专家20人，省领军人才5人、名中医3人。
“组团式”医疗援藏不同以往的短期分散帮扶，而是在省城三甲医院和藏区基层医院之间建立起了“一对一”长期对口帮扶关系。“上一批专家带着问题回去了，第二批专家又带着解决办法来了。”兰州大学第二医院妇科主任郭钰珍说，去年他们支援了舟曲县人民医院，今年不仅没变，而且根据基层实际需求，调整了支援队伍的专业力量。
记者近日在甘南藏族自治州看到，在支援单位的帮扶下，全州各地就医条件得到了大幅改善。兰州大学第二医院帮助舟曲县人民医院筹建的儿科及新生儿病房，开创了甘南州县医院有独立儿科及新生儿病房的先河；在甘肃省妇幼保健院的支援下，甘南州妇幼保健院在多项医疗技术领域实现了“零”的突破，病源量翻倍增长。
而在碌曲县人民医院手术室，记者看到这里麻醉机、心电监护仪、无影灯等一应俱全，无菌化的空间干净整洁，已达到了三甲医院的标准。医院院长丁毅介绍，去年经甘肃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援建，医院全年手术翻倍至300台，且未出现一例感染患者。
而伴随省级医疗人才“组团式”援藏深入开展，支援和受援医院之间还建立起转诊机制，逐步向“医联体”发展。今年4月，玛曲的121位重症患者，借助受援医院与支援医院签订的合作协议，被直接转诊至甘肃省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医院结对，科室联盟，医生交朋友，组团援藏让草原牧民离三甲医院越来越近。”邱皓说。
中医科被奇迹“救活”
44岁的玛曲县人民医院中医大夫高武才没有想到，一个冷清到临近关门的中医科，在援藏医生到来后，竟然被奇迹般地“救活”了。
高武才是医院唯一的中医大夫。由于诊疗手段有限，高武才曾经连扭伤这样的小病也处理不了。许多牧民得了慢性病，宁可走远路去外地就医；一些腰腿疼的病人，被他“推荐”到了兰州和成都的大医院。一度，每天找他看病的人屈指可数。
但近两年，找高武才医治的病人变得络绎不绝。日前，记者在玛曲县人民医院一楼看见，高武才前脚刚给患者拔完罐，后脚就进了中医接诊室，为前来复诊的藏族妇女拉保考吉把脉。
62岁的拉保考吉曾心律不齐，服用了高武才为她开的几幅中药，渐渐有了好转。“现在感觉怎么样？”高武才问。“可以，比以前好多了，今天再抓点药。”拉保考吉一边回答，一边为高武才翘起了大拇指，夸他是个“好曼巴。”
“若不是王大夫，我真以为中医科岌岌可危了。”高武才忙中抽空，带着记者参观了新建的中医科，这里中药房、煎药室、熏蒸室、药浴室一应俱全。他说，现在别说是四肢疼痛的常见病，一些阑尾炎、肾结石疾病，他也能医治了。
高武才提到的王大夫，是甘肃省首批省级医疗人才“组团式”援藏总队长、甘肃省第二人民医院首席中医专家王世彪。王世彪刚在玛曲县人民医院开展工作，看到B超、X光机都闲置在一旁，一些大夫连手术器械也不认识，他意识到，这里的医疗状况如同“久病缠身”，援藏难度超出想象。
过去的一年，王世彪将高武才收为徒弟，亲授各类中医适宜技术。为了熬药便利，他又从兰州联系来经销商，为医院配置了400多种颗粒剂，玛曲县人民医院中医科面临的各种难题得到了一次性解决。
据悉，“师带徒”是甘肃省医疗人才“组团式”援藏的重要方法之一。甘肃省规定，每名援藏队员至少带教2至3名徒弟，采取师徒结对、专题培训、接受进修等方式，短期内为藏区培养出了一批本土骨干人才。
“通过一年的学习，感觉进步很大。”高武才说，在“师父”王世彪的指导下，他已经能熟练运用8种中医适宜技术，对于风湿病和慢性病的医治最拿手。
在他看来，医疗援藏队为藏区扶起了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让许多高原牧民在家门口就能看好病。
多道难题待解
但甘南基层医院的许多现实困难，依然让援藏医生们的眉头舒展不开来。
首先是人员紧缺。在甘南州许多县，由于条件艰苦等原因，平均一个科室有1至2名大夫，一个大夫的去与留，直接关系到一个科室的存与否。记者在碌曲县人民医院了解到，该院现有18个科室，但医生仅18人，流失1人全科室就面临关门，该医院近四年招录5人，流失2人。“当地人考不出去，外边人不愿进来，我们挖地三尺找不来个中医。”玛曲县人民医院院长王团胜说。
“玛曲县更有一种现象，大夫晋升到副高就流失，去年全县唯一一个硕士离职去了兰州。”王世彪说。碌曲县人民医院院长丁毅告诉记者，该院的大夫大多身兼数职，最多的一个人负责着4个科室。
其次是用血难凸显。兰州大学第二医院内科重症监护科主任医师李培杰向记者回忆了一次手术失败的经历：“一位年轻产妇产后大出血发生心脏骤停，经我们积极抢救复苏成功，但就在病人有望存活的情况下，由于基层血量不足，手术无法施行，大家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目睹病人离去。”
甘肃省级医疗人才“组团式”援藏周期是三年，目前已是第二个年头。当地卫生主管部门、支援和受援医院，也各自思考着医疗援藏的长久之计。
王团胜说，藏区基层医院还面临许多自身存在的障碍，组团援藏好比“输血”，短期内补足了短板，但一些常年存在的“老病灶”，仍然需要增强自身的“造血”功能去化解。
